那天给88岁的27床阿婆输液，看见她90多岁的老伴忙前忙后，在阿婆不舒服呻吟的时候，年迈的阿公就给她按摩，我忍不住感慨：“阿婆，您也太会挑老伴了吧，阿公这把年纪了，整日整夜陪您，还会给您按摩，您真是好福气啊！”28床的陪护在旁边笑着附和：“不只是她，26床的阿婆也是好福气，她家老伴也80岁了，也一直是老伴照顾的，我们这个病房的阿婆都是很会挑老伴的。”

听着阿姨的话，我才认真留意起26床的陪护阿公。之前在科室工作群，有同事提醒，这位阿公不好沟通，让大家平时多留心跟他的沟通。看着眼前就像70岁出头的阿公，精神又手脚麻利，我跟他搭话：“阿公，真看不出您都80岁了，阿婆卧床多久了，都是您亲自照顾的吗？”阿公无奈地笑道：“不然还能靠谁呢？我有个孩子出国定居了，还有个在义乌做生意，老伴中风两年多，生活完全不能自理，给外人照顾我不放心，自干自干（温州话，事情的意思），自己的事情还是得自己干。”我由衷给他竖起大拇指：“看来隔壁阿姨说得没错，我们这几位阿婆都是好福气，都很会挑老伴。”

那天见他一直在频繁找同事，让她给他老伴清理口腔里的血凝块。同事为难地一直跟他解释：“阿婆出凝血异常，用了止血药，好不容易凝住的血，如果马上清理很容易再出血。”最后医生跟他沟通，给阿婆用上了护胃的药，另外补了液。我去给阿婆输液的时候，跟他解释：“阿公，我特别理解您，您是心疼阿婆，怕她肚子饿坏了。只是阿婆现在的情况的确不适合清理血凝块，医生给阿婆用了护胃的药和补液，等缓一缓再给阿婆清理口腔。”阿公听完，诚恳地说：“你们这样说我就理解了，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，年轻时候出了几次国，走南闯北地做生意，好好跟我说，道理我都明白。老婆子饿了一早上了，我只想着赶紧给她吃点，怕她饿坏了。”我忍不住问他：“一看您就是见过世面，特别讲理的人，看您无微不至照顾阿婆，你们年轻时候感情是不是很好？”阿公温和地笑着说道：“年轻夫妻哪有不拌嘴的，我们也吵吵闹闹过来的。”我不禁好奇：“我在医院工作二十多年，很少见到像您这样，自己年纪也大了，还这么细心妥贴照顾完全不能自理的老伴的。”阿公笑笑说：“少年夫妻老来伴，这不是做人的本分吗？”我满心敬佩：“阿公，就您说的本分，是大多数人一辈子都做不到的，您是我们所有人学习的榜样。”

那天清晨一上班，就听到26床的陪护阿公在病房的吵闹声。原来夜班同事见病房闷热，27床的阿婆烦躁不舒服，血压都升到200多了，就开了空调降温，不承想26床的阿婆开始出现低热。也许是多日熬夜陪护的劳累和对老伴的担忧，阿公情绪激动，嚷嚷着要去投诉我们擅自开空调。那天去给阿婆更换液体，我轻声安抚阿公：“阿婆发烧了，您肯定更操心了吧！换作是谁都会着急。我们年轻同事考虑不周全，您提意见帮我们改进，我们真的特别感谢您呢。您上次说跟阿婆年轻时候也是吵吵闹闹的，经常拌嘴，那你们都是谁先让步的呀？让我们也学学你们的相处之道呗。”这句话让阿公脸上漾开温柔又有些羞涩的笑意：“还不都是我让着她。我年轻时候脾气不好，性子急，孩子们也总说我。但是我是男人，得让着她，夫妻俩过日子，吵归吵，闹归闹，每次都是我先哄的她。”我赞叹道：“我就知道是你，看着大男子主义，其实最是大气体贴。”

夜班的早上，因为要统计尿量，我发现阿公一晚上给阿婆换了7个尿包。我疑惑道：“7个尿包才300ml尿量，大晚上的您怎么换这么勤。”他满脸疲惫，无奈地解释：“老婆子有一点尿就不舒服，就一直难受吵闹，所以有一点尿我就换，让她睡得安稳些。”这一刻，我心底满是感动，不禁问他：“阿公，您都80了，整夜反复起身，不停更换尿包，这种熬夜的辛苦，您这一坚持就是2年多，您是怎么坚持下来的？我想问一下，如果让十年后的您，对现在全心全意照顾老伴的自己说一句话，您会想说什么？”阿公沉默片刻，缓缓说道：“十年之后，老婆子应该不在了，我可能也不在了。但我守住了自己的本分，尽力照顾了我的老伴，我没有遗憾，更不会后悔。”短短几句话，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，半生相守，晚年相伴，所有的爱意，都藏在日复一日的琐碎照料里。

几天后，阿婆病情好转出院，阿公特意真诚地向科室所有医护人员道谢，感谢我们这段时间的细心治疗与照料。

病房里人来人往，从业二十多年，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，人情冷暖，但是阿公的那个温柔又带着羞涩的笑容和那句“做人的本分”深深地打动了我。愿得一人心，白首不相离，阿公的相守，让我真正读懂了婚姻最好的模样。通过本次叙事，让我懂得，我们所谓难沟通的家属背后往往藏着不被理解的焦虑，看不见的温柔与坚守。当我们以叙事的视角，放下偏见，耐心倾听，用尊重、谦卑、好奇的态度，去看见和理解他们背后的不易，就是护理最有力量的温度。       

来源：内分泌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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